腊八一过，年味便一日浓过一日，熬煮的腊八粥香还在鼻尖萦绕，心里就惦念着寻几副手写的春联。我总以为手写的有温度有情怀，是饱蘸墨汁神闲气定的人寄托着祝福给你写的，当然比市场上流行的油光闪亮的印刷品好得多。想着市老干部活动中心就有离退休的书法爱好者挥毫，便索性前往。

一进中心大门，就被一股醇厚的墨香裹住，几位老同志忙碌的身影，正围在长桌旁写福字、撰春联，现场暖意融融、热闹祥和。何老师握着大楷笔，蘸足了墨汁，起笔、顿笔、收锋，一个浑厚饱满的“福”字便跃然纸上，刚写完就被旁边的同志笑着收好；金老师擅长行书，写春联时笔尖行云流水，“春回大地千山秀，福降人间万户欢”，字里行间都是藏不住的喜庆。听工作人员说，上千幅的福字和春联不仅要送给社区和学校，还要下乡送到农村老百姓手里，让这笔墨里的年味，飘进千家万户。这个时候，我知道，新年正加快步伐朝我们奔来，年味愈来愈浓了。我与几位老同志及工作人员围坐闲谈，我们从春节的古老来历聊起，感慨这一传统从古时便被人们珍视传承，一路走到如今，聊着新春里的欢喜趣事，也深深体会着传统民俗带给我们的满心愉悦与温暖幸福。

大家越聊越开心，也被春节的习俗深深吸引。从一碗香甜的腊八粥开始，年味便在烟火人间里悄然酝酿。腊八这天，家家户户熬煮腊八粥，用料不拘泥，小米、红豆、花生、红枣、核桃等杂粮干果一锅煮，熬得浓稠香甜，全家分食，寓意来年五谷丰登、日子甜糯。腊月二十三是祭灶日，关中人称“小年”，核心是送灶王爷上天。家家户户烙制酥脆的灶饼，摆上灶台祭拜，盼他上天言好事、回宫降吉祥，祭灶后便开始扫舍，翻箱倒柜，擦窗抹桌、清扫屋角，把一年的灰尘与晦气扫出门，干干净净迎新年。腊月二十五到除夕前，是关中忙年的关键期，家家户户赶年集、备年货，集市上春联、窗花、灯笼、门神画一应俱全，肉铺、糕点铺、果蔬摊挤满人，必备的腊味、花馍、油糕、麻花、冻肉等年食要备足。除夕是年俗的核心，一早便开始祭祖，午后全家动手包饺子，饺子形似元宝，寓意招财进宝，部分人家会在饺子里包硬币，谁吃到便来年有好彩头；傍晚吃年夜饭，桌上必有鱼（年年有余）、肉、丸子、烩菜等硬菜，一家人围坐举杯，彼此说着祝福的话，愿家人身体康健、事业顺遂，岁岁年年都平安顺遂。入夜后守岁，灯火通明。不由得想起苏轼的《守岁》：儿童强不睡，相守夜喧哗；坐久灯烬落，起看北斗斜。这首小诗，其极简的白描勾勒守岁场景，读来质朴的年味、淡淡的时光感慨油然而生。大年初一，天不亮便开门放鞭炮，迎新年、接福气，全家穿新衣、戴新帽，先给家中长辈拜年，之后邻里街坊互相串门拜年，早饭必吃饺子或臊子面；还有大年初二的“走娘家”；正月初五为破五，关中民俗里要“送穷”“迎财神”，一早放鞭炮；从初五到十五，关中各地会陆续筹备元宵社火，各村镇的社火队排练芯子、高跷、舞龙舞狮、旱船等节目，街头巷尾年味依旧浓厚。

在回家的路上，我还沉浸在刚才的那份欢喜的氛围中，过去的记忆也像电影片段一样浮现在眼前，那一份难忘又珍贵的岁月，藏着时光的印记、裹着心底的温暖。

小时候盼春节，满脑子都是新衣服和口袋里的水果糖。盼着大年初一穿上新棉袄，兜里鼓鼓囊囊揣着奶糖、花生，跟着小伙伴在巷子里追着炮仗屑跑，冻得脸蛋通红也不回家。惦记灶台边的香气，母亲蒸肉包时，我总扒着门框张望，等着第一笼香喷喷的包子出锅，蘸着白糖塞进嘴里，甜香能从舌尖甜到心里。那时候不懂什么是年味，只觉得春节就是无拘无束的欢喜，全然没留意母亲鬓角那时还少见的白发。

长大后在外求学、工作，春节就成了归心似箭的期盼。收拾行李时总想着给亲人带点什么，哪怕是苹果橘子甘蔗。挤在春运的人群里，乘坐的列车有时是绿皮火车，有时是闷罐货车，随着列车轮与铁轨“哐当咣当”有节奏的响声，就觉得离家又近了一步。车站上那些农民工曾经扛着粗布包挤绿皮火车，如今坐着高铁朝发夕至，行囊从简单的布包换成了精致的旅行箱，可踏上归乡路的心情从没变过。

人到中年，才懂春节是肩上的责任。腊月二十三开始扫尘、备年货，超市里挤着采买的人群，菜市场里吆喝声此起彼伏，挑春联、买福字，把家里装点得红彤彤的。除夕夜妻子在厨房忙碌，炖肉、炒菜，一桌子饭菜都是家人爱吃的口味。我陪着母亲坐在客厅看电视，孩子绕着脚边吵闹，忽然就明白，中年人的年味，藏在操持家务的忙碌里，藏在家人团聚的笑脸里。累是真的，但看着满桌丰盛的年夜饭，听着屋里的欢声笑语，心里就满是踏实的温暖，只是偶尔瞥见母亲染过的头发根又冒出白茬，会莫名一阵恍惚。

如今我已经退休，不用再为工作琐事奔波，终于有大把的时间感受春节的慢滋味，也越发懂得家人团聚的珍贵。腊月里便跟着家人一起备年货、扫屋舍，喜盈盈地贴春联、挂灯笼，把家里布置得红红火火。孩子们在外打拼，平日里聚少离多，春节的团圆，就成了心底最真切的期盼。盼着他们推开家门的那一刻，盼着饭桌旁坐满家人，盼着听孩子讲外面的趣事。

看春晚是春节当中的一项重要内容。记得我最早接触电视还是在1974年，那时电视机还是稀罕物，傍晚时分，我和小伙伴们总会结伴跑到供销合作社会议室，跟大人说好话让我们进去，挤在小小的黑白屏幕前，踮着脚看节目，那一点点新鲜与欢喜，记了许多年。春晚刚兴起的那些年，单位会议室里挤满了看节目的人，小小的屏幕映着满屋子的欢声笑语，当《难忘今宵》的旋律响起，成了过年独有的记忆。如今家里换了超薄大屏电视，春晚的舞台用上了各种新技术，舞美越来越精彩。零点钟声敲响，伴着《难忘今宵》的歌声举杯，看着母亲眼角的笑意，心里既有团圆的暖，也有岁月催人老的轻叹。

聊起春节阖家团圆的温暖，更觉人间美好皆因心有归处、身有同行。这份相聚的美好，也让我想起如今和志同道合的书友相伴组织读书会的日子，无生计烦忧，只以书会友，在墨香中相守同行，亦是人生难得的圆满。我们生计的压力趋缓，我们一起搞读书会，就是将读书视为与自我灵魂的对话；开拓眼界，在典籍中穿越古今中外，打破认知的边界；陶冶情怀，在智识的滋养中涵养温润品格，褪去浮躁功利；提升睿智，在思辨中锤炼洞察本质的能力，获得精神的澄明与自由。

如今这浓浓的年味，早飘出了国门。我常从新闻里看到，海外华人社区的春节格外热闹，锣鼓喧天中，彩龙舞、金狮跃，《春节序曲》的旋律在异国街巷回荡，同胞们聚在一起叙乡音、品家味，把乡愁揉进热闹里。不少外国朋友也兴冲冲加入，跟着敲锣打鼓、学舞狮招式。他们爱这中国年的红火，成了跨越国界的美好共鸣。

现在春节的模样悄悄变了，回家的路从数日颠簸变成了几小时的飞驰，通讯越来越方便，哪怕远隔千里也能视频拜年。春节的内核从没变过，它藏着中国人的家国情怀，藏着孝道传承，藏着刻在骨子里的团圆期盼。就像腊八过后我去老干部活动中心取春联，就像海外华人守着习俗办演出、舞龙狮，就像我如今退休后，守着母亲、伴着家人，慢慢品味年节的美好。

（文：汪虎乾，西安市委老干部局退休干部 图：ＡＩ生成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