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81年，母亲终于回到了阔别十年的家。在十年下放的日子里，她从未沮丧消沉过。唯独1976年那个春节，母亲因患黄疸型肝炎住进了千阳县医院。我们一家过了个凄惶的年——弟弟那时才三岁，父亲天天忙着给母亲做饭送饭，连饺子都没能吃上。后来才知道，母亲是被病人传染的。当时她在千阳县171军工厂卫生所当医生，有位黄疸型肝炎患者需要上门打针治疗，所里二十多位医生护士无人愿去，只有母亲主动接过药箱，每天往返，坚持了一个多月。病人最终康复了，母亲却倒下了。

那个春节，舅舅来到家里，带来姥姥在西安病逝的消息。大家都瞒着母亲，怕她承受不住。那时我七岁，对姥姥的印象不深，更不懂生死离别的重量。如今回想，母亲该有多难过——下放远方，未能尽孝，未能陪伴姥姥最后一程，成了她心底长久的自责。而那位被她治好的病人，也从未到医院探望过。母亲后来只是轻轻说：“我不在乎。”正是这份乐观与豁达，支撑她在十年岁月里，活出了属于自己的灿烂。

1983年，改革开放的春风已吹遍大地，生活悄然变了模样。那一年，央视第一次举办春节联欢晚会。父亲早早贴好了春联，红纸黑字，映得小院暖融融的。他是河北人，包饺子、蒸包子、烙煎饼，都是拿手好戏。面团在他手中渐渐光滑，我和母亲坐在一旁择韭菜。我们那时住在建国路的四合院里，屋子简陋，只生着一个火炉。母亲和父亲一起剁馅、擀皮、包饺子，我翻开《人到中年》，给他们念陆文婷的故事。母亲听得很入神，轻轻说：“这眼科医生，真像我们这些人。”晚上八点，春晚开始了。热腾腾的饺子也端上桌，香气弥漫。我们一家四口围坐在新买的电视机前，眼里闪着光。马季在说《宇宙牌香烟》，李谷一唱着《乡恋》，刘晓庆、姜昆、李文华……那么多熟悉的面孔，热闹得像一场梦。零点钟声响起时，母亲端上最后一盘饺子。屏幕里，李谷一一袭蓝裙，光晕朦胧，歌声温柔。那一刻，1983年的春天，仿佛被永远定格。

去年秋天，我陪母亲去体检。B超室里，年轻的医生举着探头说：“阿姨心脏很好。”母亲忽然笑了：“我儿子小时候发烧，我抱着他走二十里山路去县医院，心跳得比这还快。”阳光透过窗帘，落在她银白的发间。我望着她眼角的细纹，忽然觉得那不是岁月的褶皱，而是千阳县起伏的麦浪，是千河潺潺的水光——那里藏着她走过的路、背过的人、守护过的生命。

原来，有些春天永远不会褪色。就像1983年那个飘雪的除夕夜，电视屏幕里泛着微光的蓝裙，韭菜饺子飘散的清香，还有母亲指间那缕永远洗不净的、属于春天的泥土气息。

（文／卢兢，西安市供电局高级经济师，图：百度ＡＩ生成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