编者按:本文以细腻笔触勾勒出20世纪60年代北方乡村的冬日图景,在物资匮乏的年代里,一场雪、一餐难得的肉食、一句“我怕”背后藏着的母爱,成为岁月沉淀中最温暖的印记。作者通过个人记忆呈现了一个时代的侧面,让我们看到艰苦生活中依然闪烁的人间真情。文中提到的捕鸟场景是特定历史条件下的生存写照,读者当以历史的眼光看待;如今我国生态环境持续改善,野生动物保护观念深入人心,此类行为已不再提倡。让我们在回味往昔的同时,更珍惜当下的美好生活。

《揽月阁》
清晨,抬手拉开窗帘,一团细密的白便撞入眼帘,雪花正斜斜地织着网,把天地间都染成了素色,远处的屋顶,近处的树梢,全被这蓬松的雪裹得严严实实。草坪上落着几只灰扑扑的麻雀,它们蹦跳着在雪地里啄食,积雪把草坪盖得只剩些零星的草尖儿露在外面,小雀儿啄两下没找着吃食,又扑棱着翅膀蹦向别处。这漫天风雪把它们的食物藏得干干净净,这些小家伙们怕是要在寒风里忍饥挨饿,直到雪色稍褪才能寻得果腹之物。望着窗外出神,一段埋在记忆深处的冬日旧事,竟就这么被这雪花勾了出来。
那是20世纪60年代,国家经济匮乏,人们的日子过得紧巴巴的,对寻常人家来说,“不饿肚子”已是大的幸福,肉更是逢年过节才敢想的“稀罕物”。如今想来,那时候的人盼着过年,哪里是盼什么风俗讲究,分明是盼着碗里能添点油水。一年到头,餐桌上多是稀汤寡水,玉米糊糊、野菜团子。忙忙碌碌一整年,就盼着新旧交替的那几天,能让寡淡的味蕾沾点肉腥,便已心满意足。我那时才五岁,对年的期盼更直接,天天掐着手指头数日子,就盼着姥爷杀年猪的那天,能敞开肚子吃一顿肉。在我幼小的世界里,再没有比“杀年猪”更值得日日牵挂的事了。

《少陵塬˙园》
除了过年,入冬后的第一场大雪,也是我们这些孩子盼着的日子。内蒙古赤峰的雪来得烈,往往一夜之间就能积到膝盖深,所以,一进冬,大人孩子都备着厚实的毡靴,靴底裹着毛,踩在雪地里既暖和又防滑,不怕积雪渗进鞋里。厚厚的积雪被寒风一吹,表面会结一层硬壳,寻常体重踩上去竟不会陷下去,野外的鸟儿找不到吃食,便都扎堆飞到居民区,在人们扫过雪的场院或屋檐下,啄食那些藏在枯草里的草籽。也正是这习性,给了大人们捕捉它们的法子。
方法很简单,却满是民间的妙思。找个竹筛或是大瓷盆,先把一小块空地的雪扫干净,再用一根一扎长的木棍把筛子的一边支起来,木棍中间系上一根十几米长的绳子,绳子的另一头攥在手里,最后在筛子底下撒上一把金黄的小米,人就躲在屋门后或柴垛旁,静静等着。山雀们嗅觉灵得很,没多久就会发现这处“粮仓”,呼啦啦一群飞过来,争先恐后地钻进筛子底下啄食小米。等它们聚得差不多了,攥着绳子的手猛地一拉,木棍应声倒地,筛子“哐当”一声扣下来,来不及飞的山雀就被稳稳地扣在下面,成了“瓮中之鳖”。
每到这样的冬日,舅舅总爱用这法子逮几只山雀,这便成了我们孩子们最期待的“小荤”。母亲会把山雀处理干净,和院子里窖藏的大白菜一起炖在铁锅里。柴火在灶膛里“噼啪”地烧着,锅里的汤汁慢慢翻滚,没有什么浓郁的香气,却有一股淡淡的肉腥气飘出来,勾得人围着灶台转。炖好的山雀肉嫩得很,混着白菜的清甜,每一口都让人舍不得咽。可奇怪的是,不管炖多少,母亲从来不动一筷子,只说:“我怕这小东西。”
小时候信以为真,真觉得母亲是胆小,怕那些小小的鸟儿。等我长大些才慢慢明白,母亲哪里是“怕”,她是把这些难得的肉都省给我们孩子吃。那一句“我怕”,藏着的是她最朴素的疼爱,自己舍不得尝一口,却把所有的温暖都留给了孩子。就像这寒冬里的一缕阳光,她的温情,让那些冻得手指发红,鼻尖发酸的日子,都浸着丝丝暖意。
如今再想起那段日子,总有些复杂的滋味,清贫的岁月里藏着不易,可细细品来,又全是温暖的回甘。窗外的雪还在下,麻雀依旧在雪地里啄食,可我的心里却暖融融的。想起母亲那句“我怕”,想起灶台上飘来的肉香,连这漫天风雪都仿佛温柔了许多。那些藏在岁月里的温情,早已把冬日的寒冷,都酿成了心底的暖意。
(文:许双福 陕西省纺织品公司退休干部 图:谢奔 西安发布029摄影公社签约摄影师)